「韓廠說了就一定會蓋，但我不認為會蓋到這個金額。」
科技觀察家、微驅科技總經理吳金榮，看到三星、SK海力士喊出800兆韓元投資時，第一個反應不是記憶體會不會供過於求，而是：這個數字太大了。
近17兆的豪賭，記憶體崩盤會重演？
6月29日，韓國總統李在明找來三星會長李在鎔、SK集團會長崔泰源，連袂宣布「3大超級計畫」，其中一項，是2大業者將合計砸下800兆韓元（約合新台幣16.6兆元）、興建4座記憶體廠，目標讓產能在「5年內翻1倍」。
這個消息一出，投資人很自然會想到另一件事：從去年第4季以來，記憶體供給嚴重不足，價格一路上漲。如果未來產能真的翻倍，現在的缺貨行情，會不會又走回過去記憶體產業最熟悉的劇本：擴產、供過於求、價格崩跌？
但內行人看這件事，第一個問題不是「會不會過剩」，而是「這些產能真的會全數開出來嗎？」
別急著算供給，先問投資會不會全數落地
吳金榮估算，如果800兆韓元投資成真，等於一座晶圓廠要砸破1000億美元。這是非常驚人的數字。
他拿台積電在美國興建的先進製程廠作為對照，一座成本大約200億到300億美元。換句話說，若照這次韓廠宣布的金額推算，一座記憶體廠的投資額，幾乎可以蓋出台積電6至7座先進製程廠。
所以他判斷：「我認為，他們是政治宣示成分居多。」
集邦資深分析師王豫琪也持保留態度。她認為，即便市場預估記憶體缺貨會延續到2027年，韓廠擴產是合理之舉，但三星與SK海力士的現有產能基期已經很高，要擴產到翻倍，是「難以想像的目標」。
當然，也有業界人士認為這不是完全不可能。以賽亞調研一名分析師試算，如果以2026年產量為基準，每年擴產約20%，透過複數成長，到2030年產能增加1倍，在實務上有機會做到。
但商周採訪的4位產業專家，有一個共同判斷：就算新產能真的開出來，三星與SK海力士的底線很清楚，就是「不要害到自己」。
一定要用這句話，理解這次擴產新聞。
因為記憶體產業過去最大的痛，就是每次景氣好時大家一起擴產，等到需求反轉，產能已經收不回來，價格就一路崩。
以賽亞分析師舉例，2018年亞馬遜帶頭興建超大型資料中心，大舉採購記憶體。當時市場也一度相信需求會長期強勁，但生成式AI尚未問世，資料中心利用率不高，最後「炒作一波，卻沒有發酵」，記憶體從供不應求變成供給過剩。
這一次，韓廠當然也記得這個教訓。
AI時代下的「安全帶」，是長約
那麼，三星與SK海力士要怎麼避免「害到自己」？
以賽亞調研分析師指出，這次和過去最大的不同，是大廠與客戶簽下的長約，也就是LTA。
過去，記憶體廠和多數客戶簽的長約，比較像合作備忘錄，沒有太強的約束力。一旦景氣反轉，客戶不照原本談好的價量採購，記憶體廠也很難約束對方。
但今年第1季起，遊戲規則開始改變。
上述分析師觀察，這次是由急著搶產能的客戶主動發起，合約內容也變得更嚴格。買方需要預先付款，若未來沒有買足約定數量，或賣方沒有供足約定數量，都要支付罰金。
吳金榮指出，這類長期合約通常約3到5年，代表5大雲端服務商等客戶，必須把一整年的採購貨款先匯入記憶體廠的銀行帳戶。就算未來不需要買這麼多貨，「記憶體廠錢還是收了，不會退還。」
過去是先預測，甚至帶有猜測成分：明年需求會不會更好？價格會不會繼續漲？客戶會不會繼續下單？
現在，大廠手上有更嚴格的長約，可以依照比較明確的實際需求，決定哪一年、哪一季，要增加多少產能。
這張長約，不只保護賣方，也約束買方。
複製美光模式，擴產不等於失控
王豫琪指出，買方也會擔心自己簽太多、承諾採購過多記憶體，最後導致預付款被沒收。因此客戶下單會更謹慎，盡可能貼近實際需求，減少overbook（重複下單）的機率。
美光日前法說會透露，目前掌握的長約大客戶約有16家，已占總產能約2到3成。王豫琪認為，未來這個比例可能拉高到4成到5成，而三星、SK海力士應該也會採取類似操作：依據手上的長約需求，有節制的擴產。
資策會MIC產業顧問鄭凱安也強調：「大廠不會埋頭拚命蓋廠。」如果長約以外的需求出現波動，大廠的擴廠腳步一定會跟著調整。
王豫琪認為，韓廠現在更像是在趁市場好時，先把土地圈下來，完成整地、蓋建物、拉管線等前置作業。
真正影響供給會不會大量開出的關鍵，是設備。
因為設備約占生產成本6成。只要機台還沒有採購、還沒有移入，景氣若轉差，廠商隨時可以放慢甚至暫停擴廠。這等於是記憶體大廠面對供需反轉時，保留的另一道保險。
新競賽開打！美光、鎧俠、SanDisk首當其衝
再加上，蓋一座記憶體廠約2至3年，「現在喊的擴產，最快也要到2028年才會陸續實現，而且擴產後的量能，一定率先供給CSP（雲端服務商）與AI客戶所需的HBM（高頻寬記憶體）與高階DRAM（如DDR5與DDR6），」吳金榮指出，未來，隨著高階記憶體的供給量更多，新一輪競爭將正式開打。
換言之，當新產能開出，遭衝擊的海嘯第一排，就是與三星、SK海力士競爭HBM的美光，與他們在NAND Flash（快閃記憶體）的對手鎧俠與SanDisk。
「這次兩大韓廠說要擴廠，美光當然覺得受威脅。」鄭凱安說，因為全球能供應HBM這類高階記憶體的業者，就只有這3家業者。
台廠還不會捲入戰局，但仍不能鬆懈
而屆時，台廠會不會也被捲入戰局？鄭凱安認為暫時不會。因為台廠選定的產品是大廠退出的產品線，例如DDR4等舊世代記憶體，與大廠主攻的HBM、DDR5有明確市場區隔。
一位本土記憶體大廠的副總經理也指出，即便是一線台廠，產能的全球市占率，僅高於1％或不到1％，量體小、又專做大廠不要的利基市場，偏安機率高。
但台廠也不能掉以輕心。王豫琪提醒，隨著大廠產能陸續開出，產能就可能往下釋放，「把原本外溢到台廠的轉單客人（如消費性電子、車用客戶）抓回去。」她評估，這個情境最快2027年底就可能發生。
鄭凱安也認為，雖然DDR4現在需求穩定，但隨著系統迭代，2027年下半年需求可能轉弱，台廠不能永遠守著現有產品，必須持續研發、緊盯大廠腳步，隨時準備進入大廠即將退出的下一個世代：例如中低階DDR5、LPDDR5X，才能持續保有現在的榮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