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初的南港展覽館,台北國際電腦展(Computex)人聲鼎沸。輝達黃仁勳、超微蘇姿丰、英特爾陳立武飛越半個地球來台,台灣廠商秀出伺服器、液冷、加速卡,每個攤位都在比誰更快、更強、更省電。
但同一個展館的角落,有一群台灣工程師反其道而行——他們不秀任何硬體。
這群人來自知名半導體大廠與外商軟體公司,得請假才能出席、不能代表公司,談的卻是全球明星級的開源專案。遠道而來的,還有全球最重要開源組織之一、Apache軟體基金會(ASF)董事麥克林(Justin McLean)。
台灣大秀AI硬體肌肉的這一週,他們為什麼非要把一個國際開源大師請來談軟體?
因為在AI時代,軟體決定了硬體。模型怎麼訓練、推論怎麼部署、AI 代理如何常駐運作,都會回頭改變晶片、記憶體、伺服器與散熱配置。
DeepSeek、OpenClaw暴紅背後
軟體架構正改變硬體需求
最近兩次震動AI市場的軟體訊號,都來自開源。
一個是DeepSeek為首的開源模型。它讓市場意識到,當模型效率提高、推論成本下降,AI使用場景可能被大幅打開;需求一旦從訓練端擴散到推論端,背後被拉動的,仍是GPU、HBM、伺服器與整套資料中心供應鏈。
另一個是AI代理OpenClaw。原本只是一名奧地利工程師的小專案,短短數月成為全球最大原始碼託管平台與開源社群GitHub上成長最快的專案之一,掀起市場對個人AI助理的想像。它代表的是另一種需求:AI不再只是一次問答,而是常駐在電腦與手機裡,連接郵件、行事曆、通訊軟體與工作流程。這類AI代理若普及,吃的就不只是GPU,也會重新拉動CPU、記憶體與邊緣裝置配置。
換句話說,台灣引以為傲的AI伺服器、散熱、電源、記憶體等供應鏈景氣,背後都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推著走。那股力量,叫開源。
開源是什麼?麥克林用食譜比喻:去餐廳,你只能吃到端上桌的菜,這是閉源軟體;拿到食譜,就能照自己的口味製作、修改,這是開源。
台灣手握世界級硬體入場券
卻缺乏定規格的話語權
「全球企業使用的軟體,96%含有開源,讓AI跑起來的每一個框架,幾乎都建在開源上面。」麥克林說。這也是為什麼Google、Netflix、亞馬遜、蘋果這些平時的對手,會一起使用、維護同一批開源工具。
對企業來說,開源更是一種信任策略。原始碼攤在陽光下,全世界都能檢查,企業不必把命運押在單一供應商身上。「就算原始開發公司倒閉、改變方向,社群仍能讓軟體繼續運作。」他說。
那台灣為什麼非參與不可?專心做硬體不好嗎?
「台灣製造了全世界AI賴以運行的硬體,這是一張世界級的入場券。」麥克林先給肯定,接著補上一句重話:「但真正握有話語權的,是參與者。只是用開源,你不過是個消費者。」
只有實際投入,如回報錯誤、補文件、做測試、把改過的程式碼回饋出去,社群才會給你信任,以及引導方向的權力。
這對台灣企業不只是道德題,也是生意題。
參與開源,代表企業能更早知道下一代軟體架構怎麼改,硬體可以提前適配;當台灣工程師在國際專案裡有身分,客戶看到的不是口號,而是真正的技術信用;對人才來說,開源參與也是能在國際社群留下名字的舞台。
對照台灣的現實是:做了幾乎全世界的AI硬體,「上面跑什麼、怎麼優化、誰定規格」的決定權,卻往往在別人手上。
借全球社群之力拚開源
台灣市場規模限制可望被打破
台灣為什麼這麼晚才意識到?
資訊經理人協會理事長蔡祈岩指出,過去台灣閉源軟體屢戰屢敗,不是不努力,是輸在市場規模。「軟體複製一份的成本幾近於零,誰的市場大,誰就贏。」台灣2,300萬人的內需怎麼打都打不過,蕃薯藤拚不過Google、奇摩併進Yahoo,同樣的劇本演過太多次。
開源翻轉了這道牆。它本身就是最好的行銷,全球使用者會自己下載、驗證、幫忙背書,不需要砸天價行銷敲開海外市場。
而AI,又把這股能量再放大。「AI讓軟體工程師像長了翅膀的老虎。」蔡祈岩預測,全球貢獻者在AI輔助下產能大幅放大,未來最強、最複雜的系統都可能長在開源裡。中國、歐盟、美國,早已把開源寫進國家戰略。
「開源不是慈善,也不是用道德綁架人家,開源是『戰略』。」蔡祈岩說。他的打法是:先讓台灣硬體適配某個開源專案,再反過來影響那個專案,讓它越來越適配台灣硬體,「就建下一個護城河」。
而且成本驚人的划算。「我用開源去打人家的閉源,可能2個工程師打他2千個。」他說。這不是說2個人真能取代2千人,而是開源可以借全球社群的力;企業投入的不是封閉團隊,而是一個已經在高速演化的全球研發網路。
入場券在手,邏輯也清楚。那台灣,到底卡在哪?
如何擺脫只會「用」軟體?
加入國際組織擔任貢獻者
ASF台灣分部負責人蔡嘉平觀察,在晶片硬體與AI應用之間,那層撐起一切的軟體基礎設施,幾乎看不到台灣企業參與。對多數企業,這一層像一團「黑魔法」,只會用,卻沒有發言權。
最讓他無奈的是,曾有一家台灣知名企業的高層當面問他:「你們社群做的開源,是不是像學生在做專題?」對方沒意識到,自家公司每天倚賴的核心技術,正是這群人在維護。
更深的誤解,是以為錢能解決一切。有些企業捐錢給基金會買頭銜,但平時不參與開發,國際社群根本不理會。人才也留不住。蔡嘉平坦言,頂尖工程師9成以上不想去這些公司,因為一旦在國際開源圈打出名聲,往往被蘋果、Google用更高薪挖走。
蔡嘉平的解方,是反過來想。與其只捐錢給國際基金會買頭銜,不如和在地的開源社群深度合作;透過社群建立專屬的人才管道,同步掌握最前沿的技術動向。
台灣該怎麼破局?麥克林的答案是「進場」,但要走對門。
他建議,台灣不該建封閉、僅限國內的開源專案,因為那只會淪為沒人用的「孤島軟體」。正確的路,是投入ASF、Linux基金會這類國際組織,在國際專案中擔任貢獻者,甚至是管理職,讓台灣開發者的能見度被一起抬升。
而且,進場不一定要從寫核心程式碼開始。
「文件、測試、訓練往往比程式碼更重要。」麥克林說。尤其現在AI已經能輕鬆生出程式碼,企業真正缺的,反而是知道問題在哪裡、知道硬體怎麼跑得更穩、更快、更省電的人。這正是台灣工程師的強項。
任何企業、任何工程師,都能從一件小事開始:修一份文件、回報一個錯誤(bug)、測一張台灣自家硬體上的效能數據、把修正送回社群。
開源世界的規則只有一條:誰貢獻,誰決定。
當全世界都在看台灣能供應多少AI硬體,台灣更該問的是:下一代 AI硬體該怎麼被使用、被優化、被定義,我們有沒有坐在那張桌上?
現在,是時候想清楚:在這場決定軟體未來的賽局裡,台灣要繼續當消費者,還是坐上桌。
核稿編輯:管婺媛
責任編輯:查慧瑛